屋子里的空气，黏稠得像是凝固的猪油。
在数支步枪黑洞洞的枪口下，楚云的动作没有半分迟滞。
手术刀在他的指间，仿佛有了生命，精准而冷酷地在腐肉与尚有生机的组织边缘游走。
一块，又一块。
那些散发着恶臭、盘踞着蛆虫的黑色血肉，被他用镊子稳稳地夹起，扔进旁边的陶碗里，堆起了一座小小的、令人作呕的山。
整个屋子里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。
高建军端着枪，那双在战场上磨砺出的眼睛，死死地盯着楚云的每一个动作。
他不懂医术。
但他看得懂专注，看得懂那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沉稳。
枪口顶在后脑，换作任何一个人，哪怕是战场上最悍不畏死的兵，也绝不可能像楚云这样，连眼皮都不眨一下。
他仿佛不是在做一件精细到毫厘的工作，而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。
时间在极致的压抑中流逝。
钱伟脸上的得意与恶毒，渐渐被一种困惑和不安所取代。
他不明白。
为什么高建军还不下令抓人?
为什么屋子里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，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反动派的狗崽子胡来?
这和他预想的剧本，完全不一样!
“高队长……”他忍不住小声地催促。
高建军没有回头，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“滚。”
钱伟的身体猛地一颤，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，他看着高建军那如同铁塔般的背影，感受着那股骇人的杀气，双腿一软，竟是不敢再多说半个字。
终于，当最后一块坏死的组织被剥离，整个创面呈现出一种虽然血肉模糊，但却异常干净的状态时，楚云停下了手中的刀。
他拿起一块浸透了烈酒的棉布，开始进行最后的清创和消毒。
烈酒接触到新鲜的血肉，赵二牛的身躯在昏迷中猛烈地抽搐起来，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。
“按紧他!”楚云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两个民兵下意识地上前，和邻居一起，用尽全身力气将赵二牛死死地压在炕上。
消毒，缝合。
楚云没有专业的缝合针线，他用的是赵二牛妻子纳鞋底用的麻线和钢针，事先都在烈酒里反复煮沸过。
他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。
穿刺，打结，拉紧。
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机械般的美感。
那道原本狰狞可怖、如同野兽张开大嘴的伤口，在他的手下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点点地对拢、缝合。
最后，他打下了一个漂亮的外科结。
做完这一切，楚云才终于直起了腰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小的玻璃瓶，用一根干净的木片，将里面那土黄色的、散发着古怪气味的药膏，均匀地涂抹在缝合好的伤口上。
然后，他用撕成布条的干净里衣，将伤口仔细地包扎起来。
当最后一圈绷带系好，楚云紧绷的神经陡然一松。
巨大的疲惫感，如同山崩海啸般袭来。
他的身体晃了晃，脸色变得有些苍白。
“好了。”
“命，暂时保住了。”
“接下来二十四个小时最关键，只要不再起高烧，人就能活过来。”
屋子里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像是刚从一场离奇的梦中惊醒，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。
赵二牛还在昏迷，但他的呼吸，似乎比刚才平稳了许多。
那条血肉模糊的腿，此刻被包裹在洁白的布条下，再也闻不到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。
高建军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步枪。
枪口垂下的那一刻，他才发觉，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他看着楚云那张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，眼神复杂到了极点。
“这就……完了?”一个邻居结结巴巴地问。
“完了?”钱伟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，立刻尖叫起来，“我看是人要完了!”
他指着炕上昏迷不醒的赵二牛，又指着楚云，声嘶力竭地煽动着。
“大家看看!赵二牛现在连动静都没了!他就是被这个杀人犯给活活折腾死的!”
“高队长!你可不能被他骗了!他就是个刽子手!”
村民们刚刚被楚云镇住的心神，又被钱伟这番话给搅乱了。
是啊，折腾了这么半天，人还是昏迷不醒，谁知道是死是活?
万一……万一真给治死了呢?
高建军的脸色再次变得凝重，他走到炕边，伸出粗糙的大手，探了探赵二牛的额头。
依旧滚烫。
他又看了看赵二牛的脸，依旧是病态的潮红。
他内心的天平，再次剧烈地摇摆起来。
“把他带走!”
高建军猛地转过身，声音冷硬如铁。
“暂时看管起来!”
“是!”
两个民兵立刻上前，一左一右地架住了几乎虚脱的楚云。
“高队长!不能抓楚大夫啊!他是好人，他是救星啊!”赵二牛的妻子再次跪了下来，死死地抱住高建军的大腿。
“他要是杀人犯，今晚赵二牛就得死!”钱伟在一旁得意洋洋地火上浇油，“到时候，我看他怎么偿命!”
“对!等赵二牛咽了气，就把他拉出去批斗!”
“这种人就该枪毙!”
几个被煽动起来的村民也跟着附和。
楚云被两个民兵推搡着向外走去。
他的身体疲惫到了极点，但他的眼神，却依旧平静如水。
在即将走出门口的那一刻，他停下脚步，回头看向炕边那个哭得肝肠寸断的女人。
他用沙哑的声音，平静地嘱咐道。
“按时给他喂水，别让他着凉。”
说完，他便被民兵押着，消失在了门外。
赵二牛的妻子呆住了。
高建军的身体也猛地一震。
在自身难保，随时可能被枪毙的情况下，他关心的，竟然还是病人的情况?
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性?
楚云被带到了一间堆放农具的杂物间，锁了起来。
铁锁“哐当”一声落下，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。
屋外，是村民们压抑的议论声，和钱伟幸灾乐祸的诅咒。
屋内，只有蛛网和尘埃。
楚云靠着冰冷的土墙，缓缓坐了下来。
他闭上眼睛，脸上没有恐惧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丝淡淡的疲惫。
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一切。
剩下的，只能交给时间和那瓶土霉素药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