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张氏的身子她撑着桌子，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好一会儿，她才睁开眼，说出了那句压在心底十六年的话——
堂屋里静得可怕。
薛凡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。他是历史专业的研究生，蔡张氏说的这些，他能拼出一个大概的脉络来。
七个人从东北军开了小差，进山打游击——这在那个年代并不罕见。九一八之后，东北有大量的义勇军、自卫队、游击队，都是不服不抵抗命令的军人和百姓自发组织的。
他们在白山黑水之间跟日本人周旋，有的坚持了一年两年，有的坚持了十几年，可大多数……都没能等到胜利那一天。
"娘。"薛凡的声音很轻，"张燕的娘来的时候，有没有说过……他们后来跟了谁？"
蔡张氏想了想："她说了一嘴，说弟兄们后来下了山，投了正规军。具体投的谁，她没细说，就说了一句跟着国十军走了。"
国十军。
薛凡的心猛地一沉，像是被人在胸口狠狠捶了一拳。
国十军，国民革命军第十军。军长方先觉。
衡阳保卫战。
衡阳保卫战他太熟了——那是整个抗日战争中正面战场上最惨烈的城市保卫战之一，甚至没有之一。
一九四四年六月，日军集结了约十万兵力进攻衡阳。守城的就是第十军，一万七千多人。
四十七天。
第十军守了整整四十七天。
日军发动了四次大规模进攻，使用了飞机轰炸、毒气弹、燃烧弹。第十军阵地反复易手，城墙被炸成了碎片，街巷里尸体堆积如山。
薛凡闭上了眼睛，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读研时在档案馆看过的那些旧照片——残垣断壁的衡阳城，堆叠的尸体，被炮火烧焦的树干，还有那些年轻的、满身血污的士兵的面孔。
他们中间，有没有一个叫薛超的？有没有一个叫张石的？
衡阳保卫战。
血战四十七天，打的日本军团长破腹***，战损比是，一比六，国十军伤亡一个，日军就得死六个，也就是这一仗，震惊了美国，让美国总统亲自追加对***的物资支援。
也就是这一仗打的日本内阁倒台…
七个东北汉子，从白山黑水打到了衡阳城。他们不是被命令去的，是自己投的军。他们本可以留在东北的山沟里继续打游击，可他们选择了加入正规军，选择了去最前线。
为什么？
他们陨落在了衡阳？
"娘。"薛凡的声音有些沙哑，"张燕的娘……她来的时候，知道其他人的情况吗？"
蔡张氏沉默了很久，才缓缓地摇了摇头。
"她没有说。"蔡张氏的手指绞着衣角，"可我看她的眼睛，好像……好像有什么话没跟我说。她走的时候，抱着张燕亲了又亲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，可嘴上说的都是会回来的，等打完了仗就回来。"
蔡张氏顿了顿，声音颤了起来："她看了看我，笑了一下，可那个笑，我这辈子忘不了。"
张雪，张燕，妹妹们坐在旁边，早已经哭了起来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可她尽量不出声。
薛凡的眼眶也红了。他是个穿越者，他有前世的记忆，他知道那段历史的结局。但此刻坐在这间昏暗的堂屋里，听着蔡张氏用颤抖的声音讲述着那些真实的人、真实的事，那感觉完全不一样了。
他的"父亲"薛超，大姐的父亲张石，三妹的母亲，四妹的父母，五妹、六妹、七妹的至亲骨肉。他们有名字，有血肉，有牵挂，有不甘。
他们把最幼小的孩子留给了一个女人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战火。
他们约定好了——不管谁活着回来，都要照顾其他人的孩子。如果都回不来了，就让唯一的男孩薛凡把六个姐妹都娶了，一家生一个男孩，延续香火。
这个约定粗糙、朴素、甚至在现代人看来有些荒唐，可在那个年代，在那些随时会死的人心里，这就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。
"张燕她娘……后来呢？"薛凡又问了一遍。
蔡张氏擦了擦脸上的泪，摇了摇头。
"没了，再也没有消息了。"
薛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把喉咙里那股酸涩压下去。
他其实已经猜到了。张燕的母亲来的时候，很可能已经知道其他人都死了。她没有说出来，是因为不想让蔡张氏崩溃。那女人带着金条、银元和枪支弹药来，不是"探亲"，是"托孤"。
她把弟兄们最后的遗物和最后的心愿交给蔡张氏，然后转身离开，大概也是回到了战场。
以一个女人的生命，去完成丈夫和弟兄们未竟的使命。
历史就是这样，成千上万的人消失了，像水滴融进了大海，连涟漪都看不见。
薛凡伸出手，握住了蔡张氏粗糙的手。
"娘。"他第一次这样称呼蔡张氏。不是因为他是童养婿该这么叫，而是因为他打心底里尊敬这个女人。
一个人，养了七个孩子，养了十六年。别人家养一个两个都够呛，她养了七个。还得藏着金条，藏着枪，藏着那些不能说的秘密，脊梁骨挺了十六年，没弯过。
"弟兄们的遗愿，我记住了。"薛凡看着蔡张氏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。
蔡张氏又哭了。
蔡张氏哭了好一阵子才止住了。她用袖子擦了脸，站起来去灶房倒了碗水，咕咚咕咚喝了半碗，才重新坐下来。
她的眼睛还是红的，可神情已经恢复了那股子硬气。
"小凡，我知道你心里头在想什么。"蔡张氏直盯着他，"你觉得现在是新社会了，不兴一个男人娶好几个媳妇。我也知道。可事情得分开了说。"
薛凡确实在想这个问题。这是1958年，婚姻法已经实施了八年，一夫一妻制是铁打的规矩。别说娶六个，就是娶两个，被举报了都是违法。
"我不是让你风风光光摆酒娶亲。"蔡张氏压低了声音，"这事儿不能让外人知道。可生孩子这事儿，你得上心。六个闺女，每一家一个儿子，这是弟兄们的遗愿，不能断。"
薛凡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他看了看身边的大姐张雪。张雪低着头，脸红到了脖子根，可她没有反对——倒不是她不在乎，而是这个年代的女人，尤其是农村的女人，对这种事的接受度跟后世完全不一样。
在她们的认知里，"传宗接代"是天大的事，比天还大。况且那些孩子的爹是为了打鬼子才走的，是英雄，英雄的遗愿怎么能不遵从？
张雪抬起头来，小声说了一句："娘，我……我听您的。"
二姐，还有其他姐妹也跟着说：“娘，我听您的。”
蔡张氏点了点头，看向薛凡。
薛凡深吸了一口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