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西洲回京那天,我正在给他裁冬衣。
他常年出征,我每年入秋便裁,赶在他年前班师回朝时便能穿上。
边关苦寒,我生怕他冻着。
线走到一半,外头忽然起了喧哗。
丫鬟兰因跌跌撞撞跑进来,脸白得像纸:「夫人,将军回府了!」
针扎进了指腹,我竟没觉得疼。
上一次见他,是元熙十四年的秋天。
他一身玄甲,立在府门外的银杏树下。
那年的叶子落得早,他肩头落了几片,我伸手替他拂去,他握住我的手腕,说:「等我回来,给你补上合卺酒。」
我们没有喝过合卺酒。
成婚那夜,圣旨到了。
北狄突袭雁门关,他作为主帅,必须连夜启程。
红烛燃了整夜,我一个人坐在新房里,盖头没揭,合卺酒也没喝。
后来他写信来,说:「欠你的,回来一定补上。」
前几次他来也匆匆,去也匆匆。
我想这次他一定可以做到答应我的事情。
我放下针线,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,又觉得不必。
几年未见,他应该记不得我从前是什么模样。
我也老了,二十七岁,不是十七岁那个等在杏花树下偷看他的小姑娘。
可我还是小跑着穿过游廊,裙裾扫过青石板,惊起一地落叶。
然后我停住了。
顾西洲站在影壁前,玄色披风上沾着风尘,身形挺拔冷峻。
眉眼依旧。
他看见了我,目光从我脸上掠过,没有一丝波澜。
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我慢慢走过去,在他身前三步停住。
「西洲。」
他没有应。
身后副将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被他抬手止住。
「你是谁?」
三个字,轻飘飘落下来,砸在我心口,却重逾千斤。
我愣在那里,手里的帕子绞紧又松开。
兰因在我身后急急开口:「将军,这是夫人啊!」
他看着我,眼神里有种陌生的漠然。
「我不记得。」
那日我站了许久,久到西风灌满袖口。
他不记得我了。
不记得成婚那夜匆忙的拜堂,不记得我送他出城时忍着没哭……
他忘了很多事。
忘了我是他的发妻,忘了十年聚少离多。
当晚我端着参汤去书房。
门半掩着,里头烛火通明,他坐在案前翻阅卷宗。
副将周淮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:「将军,您真的……不记得夫人了?」
沉默良久。
「记得什么。」顾西洲的声音冷得像腊月寒冰,「她是沈家的人。」
我手里的托盘轻轻一晃。
周淮急道:「可是夫人这些年——」
「不必说了。」他打断他,「我不明白,为何会娶仇人之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