仇人之女。
我在门外站着，参汤已经凉透。
门缝里的光暗下去，他的侧脸也沉进阴影里。
我推门进去。
他抬眼看我，没有起身，甚至没有放下手里的卷宗。
那些泛黄的纸页上，我看见父亲的官印，还有一行行触目惊心的字：顾氏通敌案。
那是十三年前的事了。
顾西洲的父亲顾老将军战功赫赫，一门忠烈，却因一封伪造的通敌密信满门抄斩。
彼时他十四岁，亲眼看着母亲和幼妹血溅刑场。
我父亲是此案主审官。
满朝文武无人敢言，只有父亲在勘验卷宗时发现疑点，冒死进谏，最终保下顾西洲一命。
死罪可免，活罪难逃，他被流徙三千里，发配北疆充军。
我只记得十六岁那年上元节，杏花树下，他穿着寻常的玄色袍子，眉眼冷峻，却在我崴脚时俯下身来。
「得罪。」
他将我背过长街，一路无话。
伏在他背上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比满城烟火更响。
后来我才知道，他认得我。
他在递解回京述职的路上，认出我是沈家女儿。
可他还是娶了我。
新婚那夜，他掀起盖头，烛火映着他难得柔和的神色。
他说：「昭月，你不必怕我。」
我那时不懂，他为何要我说不必怕。
现在我懂了。
他不是不恨，只是在恨里给我留了一寸余地。
十年戎马，刀头舔血，那份恨意大约被他藏在了边关的风雪里，不愿带回来给我看。
可是现在他忘了。
忘了那些年他是怎么一点点放下仇恨的，忘了我们是如何从陌路走到夫妻的。
他只记得出发时的原点，顾家满门血债，主审官姓沈。
而我，叫沈昭月。
他开始查案。
那是他唯一记得的事，也是他现在活着的全部意义。
十三年前的旧案，皇帝早已下了定论，不许任何人翻。
可他不信，拖着失忆后残损不全的记忆，一点一点拼凑线索。
我看着他晨昏颠倒地翻那些卷宗，看着他冷着脸拒绝我送去的饭菜，看着他在梦里惊醒，攥着被角喊「母亲」……
声音压在喉咙里，像濒死的困兽。
第二日，我在他书房门口拦住了周淮。
「当年那桩案子，」我说，「将军查到哪一步了？」
周淮为难地看着我，欲言又止。
「我只是想帮忙。」我说，「那些卷宗、人证、旧档，有些东西只有我知道在哪里。」
他沉默良久，低声说：「将军查到沈大人了。」
我点了点头。
意料之中。
当年父亲是主审官。
尽管他冒死进言保下顾西洲一命，可他签过那道判决，盖过刑部大印。
在顾西洲的记忆里，沈家是仇人，父亲是仇人，我自然也是。
可他不知道，这十年来，我一直在替他翻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