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临终前,将一匣密信交给我。
「为父此生有两件错事,」他躺在病榻上,枯瘦的手攥着我的腕子,「一是当年没有勘破此案,让顾家含冤;二是——」
他顿了顿,浊泪从眼角滚落。
「二是不该让你嫁他。沈家对不住顾家,这份债,不该你来还。」
我攥着那匣信,跪在他床前,一句话也没说。
父亲不知道,嫁他是我的选择,不是还债。
我见过他提剑上马的样子,见过他在刑场外跪了一夜的样子,见过他站在顾府废墟前沉默如石的样子。
十四岁的少年,家破人亡,流徙三千里。
我想给他一点温暖。
哪怕他不领情,哪怕他要恨一辈子。
可他那时偏偏没有。
那匣密信我收了四年,一封封拆阅,一个个查证。
从当年检举顾家的御史,到伪造密信的书吏,再到传递伪证的地方官……
那些人有的死了,有的告老,有的高升。
我等了四年。
等他打完仗,等他回京,等他把这些证据亲手呈到御前。
可他回来时,已经忘了我。
他不需要我了。
秋风一日比一日凉。
我裁完那件冬衣,想了想,在领口内侧绣了一枝杏花。
线是浅杏色的,藏在衬里,几乎看不出来。
兰因看见了,红着眼眶说:「夫人,您绣这个做什么,将军又不会穿。」
我没应声。
他确实不会穿。
前日我捧着衣裳送去书房,他头也没抬,只说了两个字:「不必。」
其实他不记得也好。
不记得那些年在刑部衙门外跪着求见父亲,不记得父亲如何被他说动,不记得成婚后聚少离多的日子里我替他奔走查案,他守在边关望不见归期。
那些事太苦了。
他不记得,就不必再苦一遍。
只是我偶尔会想,他忘了我,大约也忘了当年那一点点心动。
那个上元节,他从边关递解回京述职,满城烟火,他独自走在人群里。
我猜他不是去看灯的,顾府就在朱雀大街尽头,满目疮痍,他大约是去凭吊。
回来时路过杏花巷,恰逢我偷溜出府看灯,扭伤了脚坐在墙根。
他俯身时,我看见他眉目间残存的戾气。
少年人的恨意烧了十年,烧成灰烬里一点冷火。
可他仍是背起我,穿过喧嚷的长街。
「你叫什么?」我伏在他背上问。
他没答。
行至沈府后巷,他将我放下,后退一步。
「姑娘,」他说,「此处不是姑娘该来的地方。」
那时我不懂。
后来我懂了。
顾家罪臣之后,流徙之身,不该与首辅千金有任何瓜葛。
可我还是找到了他。
从边关到京城,三千里路,我写了许多信。
第一封只有四个字:「上元安康。」
他没有回。
第二封我问:「边关冷吗?」
他没有回。
第三封、第四封、第十封——
他都收着,从不回。
直到第三年,他调防雁门关前夜,我收到一封薄薄的信笺。
展开只有一行字,是他冷峻的笔迹:
「等我回来。」
他回来后我们成了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