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里,苏州下了很大一场雨。
雨停那日,周淮叩响了我的门。
他风尘仆仆站在院外,手里捧着一只匣子,满脸都是欲言又止。
「夫人,」他说,「将军他——」
「我已知晓。」我打断他。
顾西洲恢复记忆的消息,十日前就传到了苏州。
茶馆酒肆都在说,定北将军追封三代、沉冤昭雪后,竟在顾氏祠堂里昏了过去,醒来时吐出一口淤血,连太医都惊动了。
淤血去了,他忘了的那些事也回来了。
周淮说,他在祠堂跪了一夜。
第二日天未亮,他策马出京,直奔苏州。
可他没有来见我。
他在苏州城外一处旧宅住下,每日遣人来问,问的都是同样的话:
「夫人今日如何?」
周淮说这话时,眼眶红了。
「将军不敢来,」他低声,「他说,他做的那些事,没脸见您。」
我没说话,低头拨弄着炭盆里的灰。
「他还说,」周淮顿了顿,「当年欠您的合卺酒,他补上了,只是杯子空了许多年,不知您还愿不愿喝。」
我看着灰烬里明灭的红光,许久。
「周淮,」我说,「你回去告诉他。」
周淮屏息等着。
「杯子倒了,就是倒了。」
正月廿九,苏州大雪。
晨起推窗,满院素白,杏枝压弯了腰。
兰因在旁边絮叨,说这场雪怕是要下到月底,又说京城的雪更大,都淹了城门。
我没问她是如何知道京城雪情的。
用过午膳,兰因出门采买,我一个人坐在窗边临帖。
窗外雪落无声,檐角垂着冰凌,被风一吹,泠泠地响。
门响了三声。
我以为是兰因忘了带钥匙,搁下笔去开门。
雪地里跪着一个人。
玄色氅衣,肩头积了厚厚一层白,不知已跪了多久。
顾西洲。
他抬头看我,那双向来冷峻的眼里,此刻只剩我从未见过的惶然与哀切。
「昭月。」
他唤我名字,声音喑哑,仿佛被风雪磨过千百遍。
我没有应。
只是扶着门框,静静看着他。
廊下冰凌被风拂动,清脆地碎在青石板上。
他没有起来。
雪落得愈发急了,一片一片落在他发间、眉骨、肩头。
那件玄色氅衣是我亲手裁的,领口内侧绣着一枝杏花,藏在衬布里,他大约至今不曾发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