晌午后,摄政王沈玦递了帖子来,邀我往西郊踏青。
正是暮春时节,草长莺飞。
自定亲之后,他也时不时邀我出去玩。
我想了想,左右闲来无事。
我换了身简便的鹅黄春衫,带着两个丫鬟便去了。
到了约好的柳湖畔,沈玦已在等候。
他今日未着朝服,只一袭月白常服,站在垂柳下。
身姿挺拔,倒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仪,多了些清朗。
他身份尊贵,我仍旧带着些疏离,上前见礼:「王爷。」
沈玦转身,目光落在我身上,语气温和:「明珠,你来了。」
顿了顿,又道:「此处景致尚可,便想着邀你出来走走,散散心。」
我们沿着湖畔缓步而行。
起初他还说着些京中风物,后来话便渐渐少了。
只偶尔指点远处的山色,或是提醒我注意脚下的石子。
走到一处凉亭,丫鬟们摆上带来的茶点。
沈玦接过茶盏,却没有喝。
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,目光落在湖心泛起的涟漪上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比平日低沉几分:
「听说今早,承安伯府那位又去了你府上?」
我微微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。
他知道了萧凛来找我的事。
我点头:「是。」
沈玦抬起眼看我。
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眸子里,似有极细微的波澜:
「你……可见了他?」
我这才恍然,原来他今日这看似随意的邀约,底下藏着这般心思。
他是怕我对萧凛余情未了,怕我见了那人,又会心软动摇。
心里不知怎的,竟浮起一丝好笑,又有些说不清的触动。
权倾朝野的摄政王,竟也会为这样的小事忐忑试探。
我坦然道:「王爷多虑了。既已退婚,便是陌路。
「他上门来,我自不会见。何况——」
我顿了顿,唇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:
「那日我是命人直接拿大棒将他赶出去的。」
沈玦敛了敛眸子。
显然他是知晓的,只是从我口中这样毫不遮掩地说出来,似乎会让他更安心?
有些搞不懂他。
不知不觉间,沈玦眼中那层若有若无的郁色悄然散去。
取而代之一抹极浅的笑意,像是春冰初融。
他端起茶盏,终于饮了一口,语气松弛下来:
「我竟不知,明珠还有这般粗犷之时。」
他的语气里甚至多了一丝玩笑的意味。
我看着他侧脸清隽的轮廓,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事。
沈家曾与我柳家比邻而居。
那时他还不是摄政王,只是沈家的小公子沈玦,性子有些孤僻,却偏爱跟在我身后。
我会爬树摘海棠果,他就在树下紧张地张开手臂,怕我摔着。
我背书偷懒,他会板着小脸,一本正经地将书页推到我面前。
后来。
后来边境战事起,沈家满门忠烈,尽数血洒沙场。
偌大将军府,一夜之间,只剩他一个十来岁的少年。
再后来,他承袭爵位,一步步走到如今摄政王的位置。
世人只道他权势滔天,手段雷霆。
却少有人记得,他这一路走来,背负着怎样的重担与孤寂。
「王爷。」我轻声开口,在他抬眼看来时,将手边一碟他幼时爱吃的桂花糖糕推过去,「尝尝这个,还是从前那家铺子的味道。」
我与他,虽有儿时的情分,但男女之情不多。
自认为,我们更多的是婚姻嫁娶,各取所需,各为所用。
毕竟,他身份贵重,行事比萧凛好上千万倍。
京中找不出比他更好的良配。
沈玦看着那碟糕点,眸光微动。
良久,他才伸手取了一块,低声道:「你还记得。」
话里似乎隐藏着一丝丝委屈。
湖风拂过,柳丝轻扬。
我看着他安静吃糕点的侧影。
心里忽然有了一丝心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