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他根本没接李秘书递过来的那根中华烟,径直拉开桑塔纳的后车门坐了进去。
李秘书脸上的谄媚僵在半空。
他暗骂了一句不识抬举,赶紧小跑着钻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子。
留在原地的林青夏看着扬长而去的桑塔纳,用力咬紧了嘴唇。
她本以为刚才在车上这纨绔的一番高谈阔论是真的有几分见地。
没想到转头就跟这群地头蛇去吃吃喝喝了,果然骨子里还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垃圾。
破旧的桑塔纳在泥土路上颠簸了十分钟,停在了一座两层小洋楼前。
“天香楼”三个烫金大字在贫穷的青石镇显得格格不入。
门口甚至还站着两个穿着开叉旗袍的年轻迎宾小姐。
陆沉踩着满地泥泞推开包厢厚重的实木大门。
里面烟雾缭绕。
正中间的巨大圆桌旁坐着五六个满面红光的中年男人。
坐在主位上的男人体型肥硕,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大的金链子,油光满面的脸上横肉直颤。
这就是青石镇的土皇帝,镇长王大发。
看到陆沉进来,王大发并没有起身迎接的意思,只是大刀阔斧地靠在椅背上。
“哎呀!这就是京城来的陆老弟吧!快坐快坐!”
王大发用夹着香烟的手随意指了指下首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空位。
包厢里的几个副镇长和主任全都停下筷子。
他们用一种看戏的轻蔑眼神打量着这个传闻中被流放的落魄太子爷。
陆沉神色淡漠地走到那个位置坐下。
他没有去看桌上那些丰盛得有些夸张的山珍海味,也没有去看那几瓶开了封的高度西凤酒。
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仿佛一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雕像。
王大发给旁边主管农业的马副镇长使了个眼色。
马副镇长立刻心领神会地端起满满一杯白酒走到陆沉身边。
“陆镇长初来乍到,咱们青石镇条件苦,只能用这粗茶淡饭招待您。”
马副镇长把酒杯重重地磕在陆沉面前的转盘上,刺鼻的酒水瞬间溅出来不少。
“这第一杯酒算我敬您,咱们这的规矩是新官上任必须先干三杯,这叫落地生根!”
这酒起码有六十度,喝下去绝对能让胃里像火烧一样疼。
陆沉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身前,连碰都没碰那个酒杯。
“我从来不喝别人强敬的酒。”陆沉的声音平缓没有一丝起伏。
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。
马副镇长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,脸色变得难看。
“陆老弟,你这可就是不给老哥我面子了啊。”
王大发将手里的香烟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,脸上的横肉猛地抖动了一下。
他冷冷地盯着陆沉,语气里充满了***裸的威胁。
“京城有京城的规矩,但青石镇有青石镇的王法。”
“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,更何况你现在算哪门子龙?”
王大发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,砰的一声重重砸在桌面上。
“今天这酒你要是不喝,那就是看不起我王大发,看不起青石镇的全体班子成员!”
“以后你在镇上的工作要是处处碰壁开展不下去,可别怪老哥我没提醒你!”
几个副手立刻心领神会地跟着起哄,大声叫嚷着让陆沉必须懂基层的规矩。
面对这群乌合之众的群魔乱舞,陆沉终于动了。
他缓缓向前倾了倾身子,原本慵懒散漫的气质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死寂。
就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被强行压缩在了极小的空间里。
他深邃漆黑的眼眸毫无感情地注视着王大发,就像在看着一具早已经凉透的尸体。
整个包厢里那种喧闹的气氛竟然被他一个人硬生生地压制住了。
陆沉伸出修长的手指,在面前的骨碟上轻轻敲击了两下。
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头上。
“规矩?”
陆沉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透着说不出的讥讽和漠然。
“王大发,你知不知道在我以前待的那个地方,做错事会有什么下场?”
王大发被陆沉这冰冷的眼神盯得后背有些发凉。
但他还是强撑着地头蛇的胆气吼道:“你少他妈在这里给老子故弄玄虚!”
陆沉没有理会他的叫嚣,声音轻得仿佛恶魔的呢喃。
“上个月镇西头那座石桥垮塌砸死两个村民。”
“县里拨下来的三十万修桥款,最后买来的全是没有钢筋的劣质水泥。”
王大发的瞳孔瞬间骤缩,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起来。
这件事他明明已经花大价钱找人把账面彻底抹平了。
这个刚到镇上不到一小时的京城纨绔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!
其实这只是陆沉在来的路上,凭借六十年批阅无数贪腐奏折的毒辣经验和沿途看到的工程废料,随口诈他的一步棋。
但看王大发现在这副活见鬼的反应,陆沉知道自己完全诈对了。
陆沉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冷。
周身猛地爆发出千古一帝那种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恐怖杀意。
“像你这样贪墨修桥款项、结党营私鱼肉百姓的下属。”
陆沉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铡刀悬在众人的头顶。
“在我那里,不仅你要被剥皮揎草,你全家老小更是要连坐砍头,诛灭九族的。”
轰!
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庞大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包厢。
那种上位者生杀予夺的纯粹气场,根本不是这群乡镇贪官能承受得住的。
王大发只觉得呼吸一阵困难,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捏住。
他看着陆沉那双幽暗的眼睛,竟然产生了一种自己马上就要被推出去斩首示众的恐怖幻觉。
“啪啦!”
王大发的手猛地一抖,手里的高脚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。
玻璃碴子溅了一地。
他浑身的肥肉都在不可抑制地颤抖,双腿发软竟然不受控制地顺着椅子往下滑。
只差一点就直接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。
刚才还在起哄敬酒的几个副手更是吓得面无人色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包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,只剩下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。
满座死寂中,陆沉慢条斯理地站起身。
他抽出桌上的湿巾认真地擦了擦每一根手指,仿佛刚才这里的空气弄脏了他的手。
随后他把湿巾随手扔在王大发的面前。
“接风宴就算了,这里的菜太酸,不合我的胃口。”
陆沉居高临下地瞥了王大发一眼,转身看向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李秘书。
“带朕……带我去我的宿舍。”
陆沉顿了顿,语气恢复了那种慵懒的淡漠。
“本官累了,需要休息。”
李秘书如梦初醒,赶紧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,连滚带爬地跑过去打开包厢大门。
他弯着腰,声音颤抖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快说不利索了。
“这……这边……陆镇长您这边请,宿舍已经给您安排好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