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,把自己缩成一团,努力让自己去忽视身后的一切。
寝室的烛火灭了,庭院深深,什么都看不见。
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勾魂使者来勾我的魂,我也没有见过其他孤魂野鬼,我们好像是被遗忘了一般。
连投胎,都找不到办法。
以前听人说,鬼魂不愿投胎,是有执念。
那我的执念是什么呢?
恨吗?
我跟阿姊同胎双生,但因为我迟一刻钟出生,西边流荧落下,被视为不详。
术士批命,我便是那主杀伐灾难的扫把星投胎,阿姊是主大福大贵的启明之珠。
留下我,沈家会大祸临头。
父亲要将我掐死。
但母亲将我救下,跪求父亲饶我一命,说我是她亲生的,血浓于水。
母亲将我养在家中破落的一个小院,从此,沈家只有沈如音一个千金。
阿姊偶尔会来看我,她从小身体就不是很好,被将养得如花似玉,蒲柳纤纤,我见犹怜。
爹娘没有给我取名,她便叫我讨厌鬼,小讨厌。
他们都叫我「阿厌」。
我应该恨阿娘。
她不是从阿爹手里救下我吗?为什么还要杀我?
我应该恨阿姊。
我什么都没有了,我只有季旻,她为什么还要抢走?
但我现在谁都不想恨。
那我是执念是什么?
我曾想过,可能是季旻。
他家道中落,无权无势,阿爹是礼部尚书,身份天渊之别。但两家祖辈多年前定过娃娃亲,他十七岁那年从青州来求娶,被我爹奚落。
阿爹怕这纸毁约毁了沈如音的幸福,让下人打断他的腿,想以此来逼他悔婚。
后来他从军,几年间立功无数,成了太子的左膀右臂,当朝红人。
风头无两之时,他再度要求履行婚约。
爹娘这时慌了。
阿姊怕他报复,哭闹着不肯嫁,爹娘便我嫁给了季旻。
爹娘说:「左右阿厌也是我们女儿,不算骗他。」
新婚夜,季旻掐着我下巴:「别以为嫁给我就是将军夫人,你不过是你爹巴结我的工具!」
他指着他那条伤腿:「这条腿,你就替你沈家,用一辈子来还。」
没有温柔缱绻,没有小意怜惜,我声嘶力竭,被折腾到天明。
沈家是他仇人。
我活该得不到他的喜爱。
但我也不恨他。
我只想有人快点发现我的尸身,帮我收敛了,让我投胎去。
身后的门开了。
「咿呀」一声,将我思绪拉回。
我看见沈如音指挥着下人:「王爷要沐浴,抬热水来。」
不应该那么快。
我飘了进去,看见季旻难受的揉着那条伤腿。
这几天阴雨绵绵,春雷乍响,他的腿疾想必又犯了。
这个时候,泡热水可以缓解疼痛。
沈如音搀扶着他坐进浴桶,热水蒸腾,我看不清他的脸,沈如因看着他的光裸的身子,渐渐的,脸红了。
她撸起袖子,往热水里伸去一手,季旻闭眼默许。
沈如印细心体贴的帮他揉腿,声音羞涩:「王爷,力度还合适吗?」
揉了几下,季旻说:「轻了。」
季旻是行伍中人,身上肌肉硬实,我每次给他揉腿,都要用上实劲。
沈如音长年娇生惯养,用力按了一会便渗出了细汗。
季旻还是说:「轻了。」
沈如音愣了一下,然后细声回应:「妾身前些日子伤了手,到现在都有点用不上力,求王爷见谅。」
「嗯?」
他靠在浴桶,忽然抓起她的手,放在手心,婆娑着,问:「伤哪了?」
「只是不小心撞了一下。」
她旋即吸了吸鼻子:「回娘家时从轿子上摔下来的,当时很疼,现在好多了。」
我忽然觉得好笑。
那不是她摔的。
是杀我那天,我挣扎,把她带摔地上。
但她也顺势骑到我背上,爹娘按着我手脚,然后手起刀落,一刀将我送命。
我飘在浴桶上方,看着季旻将她的手翻来覆去,粗糙的指尖探索着,好像用心在看。
季旻从来没有这样关注过我身上的任何地方。
他现在关心沈如音,那只杀过我的手。
还记得第一次给他揉腿时,他嫌我力道轻了,他只是冷眼一看,出言讥笑:
「我腿断了尚且能上战场杀敌,你手还在,怎么就没力了?」
「若不想要,就别要了。」
我口拙,不知说什么好,我知道他只是吓我,但我还是怕。
是不是我像沈如音一样,在恰当的时候流点眼泪,嘴巴甜一点,撒撒娇,就可以得到他一丝关心?
但我不会啊。
我从小关在那个小院子里,没人跟我说话,嫁给他后,爹娘耳提面命,让我谨言慎行,少说少错。
我跟季旻成亲四年,日夜相对,有时甚至可以一天都不说一句话。
季旻仍牵着她的手,他看不见,好像要靠那只手来辨认:「你的手,好像有点不一样。」
不一样吗?
我有点期待。
同样的纤细修长,除了肤色,连我都看不出来。
我飘到他身边,大声提醒他:「对,那不是我。我在这里,我死了。」
「你快点认出来啊!」
沈如音的脸色僵了一下,小心翼翼的问:「哪里不一样?」
他答:「好像滑了些。」
沈如音掩唇轻笑,解释最近用了膏脂,双手滑嫩了不少。
她很高兴,显然季旻是喜欢的,因为一直抓着她的手,若有所思。
我失望的飘走。
我怎么那么傻,竟然奢望他仅凭一只手就把我认出。